两年前，我所在的那家半死不活的企业倒闭了，工龄十几年，只得到了三千元不到的补偿金。妻子当时是一家超市的店员，月工资三百刚出头。前几年我们买了一套别人的旧房子，还欠下近万元的债务。平常我们省吃俭用，每月还要攒钱还债。
我当时很迷茫，不知所措。想过去沿海城市打工，可我这三十六岁的人了，谁要呀，何况自己只是个高中生呢。我是个男子汉，更是个丈夫和父亲，没有理由在家吃闲饭。我不停地找工作，可在我们这个内地小县城，招工的机会极少。
一天清晨，我到外面跑步，累了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休息。身后是一家早点店，生意很好。一会儿，一辆满载煤球的电瓶车停在店门口。就听早点店老板有点生气地说那个送煤的人，说他来得太迟，害他差点做不成生意。送煤的人解释说实在没办法，要送煤的人太多，实在是送不过来。我当时就感叹，现在家家都用液化气，没想到那古老的煤球还有那么吃香，自己真是太孤陋寡闻了。同时，我心里有了一个念头，他不是送不过来吗，不知他会不会招人送煤呢？于是，我就跟着他的电瓶车跑。
到了煤店才知道那人就是老板，他看我身板还行，就答应下来，待遇是每月600元外加奖金，工作时间是每天六点到下午六点。苦是苦点，但待遇是不错的。我也没想那么多，一口答应了下来。
一回到家，没等我来得及和妻子说，她倒先告诉我一个好消息，原来她朋友帮我找了一份在邮局送报纸的差事，体面倒是体面些，但工资没有这送煤高。于是我将上午的事和妻子说了一遍，并将自己的想法和她说了。妻子不同意，说一是那活太累太脏，一天到晚一身都是黑稀稀的，怕把我累坏了，二是朋友好不容易帮了我们的忙，我们又不领情，三是有点太“现世”，让别人瞧不起。见妻子说了一大堆，我也一一回应：累算个啥，年轻不吃苦，老了够吃苦，脏也没啥，人家收破烂的脏不，一样发大财；你朋友帮了咱们的忙，不管怎么样，情总要领的，这个咱们先记着；至于面子，我也想过，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，谁愿意呢，话又说回来，咱劳动致富，不偷不抢，人家能说啥呢。我说了好多，妻子勉强同意了。
三个月很快过去，但这三个月，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月，亲人和朋友的冷眼，最主要的是妻子的不冷不热，还有女儿哭着对我说“爸爸，你别去送煤了，同学们说我爸是送煤工”的时候，令我几度心碎。更莫名其妙地是，几次去岳父家，老岳父对不也不理不睬，说我丢了他女儿的脸。但这三个月，也是我最富有的三个月，我掌握了许多东西：煤球的大致市场需求和市场操作以及如何加工等技术。
那天晚上，我终于把在心里压抑了几个月的想法告诉了妻子：帮人家做得再好也只是个打工仔，没有什么前途，不如自己投资办个煤球厂。我给妻子算了一下，如果自己开厂，最保守的估计，每月也可以赚三四千元。妻开始没说什么，但一听说投资要近两万元时，她的态度一下就变了。她坚决不同意，说投资那么大，我们一是借不到钱，二是亏了怎么办？倒不如安安心心的送下去，乐得安稳。我一再说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，可妻子就是听不进去，她说反正她是不会出钱的。我知道妻子当时身边有二千来元准备还债的，我准备拿过来先用来投资，没想到妻子是这个态度。为此我们吵了一个晚上。我赌气一个人睡在沙发上，偌大个男人，竟独自对着沙发暗自流泪。
第二天，我辞了送煤的差事，开始去外面借钱。像我这种低收入的人，认识的朋友没有几个有钱的，偶尔有一两个，平常又不来往，突然向人家借钱，谁愿意给呢，再说就是想借也怕你还不起。一连十来天，一分钱都没有借到。
天无绝人之路，这句话在我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。我有个最要好的朋友，十多年交情，他和妻子一直在山东做面包，春节时碰到过一次，留了个电话给我。想想人家远在二千里之外，真不好意思向人家开口，但不知为什么，拿起话筒的手还是拔通了他的号码。意想不到的是，朋友爽快地答应借钱给我，而且明天就汇过来。我拿话筒的手都有点抖，那泪水也不由自地涌了出来。感谢这位姓李的朋友，在我最困难的时候，向我伸出了温暖的双手。我永远感激他。
接下来，我租厂房，办手续，到南昌买煤球机，去萍乡进散煤，又买来电瓶车，二十天后，我的煤球厂开工了。本来要三个人才够，但我为了省钱，只请了一个帮手，只能是自己多累点了。每天早上六点钟不到我就起床，开始出去送煤。
一开始生意并不那么好做，一般饭店里都有固定的送煤的人，要想从中分一杯羹何等的难。我还是狠下了一番功夫。首先是确保煤球质量要过硬，含水不要太多，多了点不着，含泥也不能过多，否则在烧的过程当中很容易熄灭，再就是不能做得太虚，太虚的煤球很容易烧过。最先的时候，我把煤送过去，让人家先用，看看效果再说，并不急着收钱，价格上也比市场价便宜分把两分钱，还答应人家有问题的煤球可以换也可以退。而且服务更要好，煤送到了，帮人家搬下车，再一层层叠好。这样下来，第一个月发展了一批客户，但赚的钱并不多。
这段时间，我三餐饭都吃得好晚，妻子就给我送饭来，有时女儿也送。晚上回去，妻子早帮我烧好了洗澡水。其实妻子自打我厂子开起来，没有再说什么，我也看得出来，她情绪好了许多。
第二个月，我开始向居民区发展，到居民区挨家挨户地问人家要不要煤，这样又展了好几十个家庭用煤户。最让我想不到的是，我原先到过许多次也没拉到的几个“钉子”客户居然找上门来说要我的煤，我高兴得要命，连汗水都觉得是甜的。这个月，除了开支，我一下赚了三千多元。
那天上午，我正在做煤球，只见妻子来了。我心里纳闷，她不是在上班吗，怎么到这来了。妻子并不说话，走到机子边，拿起铲子就干起活来。我拦住她，问她怎么了，不上班么？妻子笑着说，她刚辞了那份工作，帮我忙来了。我连忙说不用，再说这活哪是你们女人干的。妻子说，一个好汉三个帮，丈夫创业妻子帮，怎么，嫌弃我了？！我说哪敢呀，只是，只是……妻子接过话头说，只是我怎么变得这么快是吧，那是呀，以前我是鼠目寸光，现在不同了，我老公这么能干，我这双眼呀让他给医好了，怎么，还想要我失明呀？我挠挠头，笑了，妻也笑得很灿烂。女儿很懂事，一到周末，非要到厂子里面帮忙。我告诉她，你现在的任务是读书，等你有出息了，爸爸就不做煤球了。
妻子那张利嘴真是帮了大忙，她走街串巷，使得许多居民成了我们的客户。有时见我送煤的车没空，她就用竹筐挑着煤球送到附近的居民区里去。做这份事，没有好衣服穿是很自然的，看着妻子穿着那黑色的土布褂子裤子吃力地挑着煤球，我这心里，像被刀割一般。
到了晚上，我们都累得快直不起腰，我问妻子，累不？妻子说，你累不？我说我是不累，妻说那我也不累。她说不累，我却流了泪。我说，再招个人吧，别把你累坏了。妻不同意，说有她就足够了，招一个人就是六七百块钱，省下这钱，可以给我买营养吃，再说她也不忍心让我一个人劳累。说着说着，妻子就哭了……
那次端午节，岳父主动打来电话，叫我们一家到他那过节，电话中岳父的态度是这近一年来最好的一次。席上，我给岳父敬酒。岳父说，我女儿有福气，没看走眼，你是个干事业的人。我没有说话，低头将酒一口气喝干。妻看出我还有点小情绪，就对我说，你知道那些你怎么都拉不过来的“钉子”客户和用煤的居民户都是谁拉来的吗？我说知道，是你跑前跑后磨破嘴皮才拉来的。妻子说，你真以为老婆这么能干呀，其实我哪认识那么多人，实话对你说，是爸爸带着我去的，他老人家熟人多，那些天，他带着我跑了好些地方。原来是这样，我顿时愧疚难当，面对眼前七十多岁的老岳父，我站起身一下子干了三杯酒，向老岳父郑重地说了声谢谢。几年来，我第一次喝醉了，我并不想醉，但是，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情感，叫我不得不一杯接一杯地干下去。我感谢我的亲人们，感谢我的那位李姓朋友，感谢生活，感谢一切……
现在的煤球厂正沿着我们预定的发展轨道往前走，我们已请了三个工人，我和妻子也比以前省心多了，但是我们从没有因为一时的成功而放松前进的脚步……
作者：陆辉程 本文曾发表于《家长里短》《农家女百事通》
